大人都唔聽小朋友講嘢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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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載明報HappyPama《小學雞媽媽》專欄)

(「大人都唔聽小朋友講嘢嘅」這句話,我聽過很多次,也記住了很久)

有一句話,是孩子常常對我說的,就是「大人都唔聽小朋友講嘢嘅」。說這話時,語氣有種童稚的無奈和無力感。

說這句話,有時是因為,校巴上的空調冷得教人打冷顫,他們告訴校巴姨姨,卻被責難多嘴和自私;有時是想向老師解釋,剛才丟膠擦的不是甲同學而是乙同學,換來的是老師的瞪視;有時是買麵包時告訴店員不必入袋,店員瞄一眼繼續把麵包往袋裏裝;有時想向爸爸媽媽撒嬌,說今天在學校被欺負了,但未開口就被大人的連珠發炮淹沒——怎麼枱面沒收拾好?功課未做好?書包隨處丟?……一樁接一樁,那張「做不好」的清單彷彿沒有讀完的一天。

我曾經悄悄旁觀別人,發現孩子提出意見或困擾,大人多數虛應着,甚或是完完全全的漠視,徹徹底底的聽不見。然後我猜自己大概是同一個模樣。

「不過是孩子氣的話吧。」

這樣說好像有點道理,畢竟孩子的傻話一天到晚那麼多,大人要是事事認真起來,恐怕會像遇上吸星大法,真氣頃刻殆盡。有些話錯過了,最多惹來孩子不爽,又或者愈來愈不願意分享(認真想這樣其實已經夠糟糕了)。但如果,我們錯失的竟是孩子的抑鬱求救信號呢?

「媽,我能去看心理醫生嗎?」
「那是腦袋有問題的人才去看的,你沒事幹嘛去?」

網上一則漫畫,畫者自述說﹕從很小的時候,腦袋就充斥着各種自我否定的想法,不時想像自己死掉的樣子,假想空空如也的喪禮。有次控制不了情緒,被媽媽批評態度差,她當場便逃家了。跑到街上,女孩一味盯着往往來來的車子,以及,自己的一雙腳。這件事情後來被媽媽拿來「娛賓」,成為「家族趣事」﹕「她那時逃家,最後是自己回來了。哈哈,你還記得嗎?」翌年,女孩企圖自殺,吞下二十粒安眠藥昏睡半天,結局是沒被人發現。她努力整頓自己,再鼓起勇氣向媽媽問──

「媽,我能去看心理醫生嗎?」
「只是發生了什麼小事吧,解決了就沒事了。」

香港的家庭常常被形容為child centered,什麼都以孩子為先,事事繞着小不點團團轉。但,令大人忙昏的,究竟是我們眼中小朋友的需要,還是小朋友真正的需要?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張開耳朵,認真聆聽那些微小的聲音?

從九月開學至今,香港已經有九宗學童自殺事件,最年輕的十一歲,最新的一位十五歲。他說:「因生活不開心、不如意,所以去另一個地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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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家的彩虹旗和十字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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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門再堅實,原來亦未必擋得住從外面汹湧進來的硝煙。同一屋簷下的攣生兒,哥哥是虔誠的基督徒,弟弟是走得很前的同志,兩個彷彿從本質上就對立的身份,把社會上一個充滿敵意的議題,硬塞入小小的三人家庭內發酵。而「手掌是肉手背是肉」的媽媽,只有在一旁心痛的份兒。

這是大曹、小曹和曹媽媽的故事。

節錄自《我們的同志孩子》

大學一年級時,小曹第二次失戀,躲在家中痛哭。這次大曹沒有好言安慰,也沒像上一回那樣,給弟弟支持的擁抱。他鐵了心地走入房間,掏出《羅馬書》翻開第一章,一字一句的向弟弟誦讀──

「……因此,神任憑他們放縱可羞恥的情慾,他們的女人,把順性的用處,變為逆性的用處。男人也是如此,棄了女人順性的用處,慾火攻心、彼此貪戀,男和男行可羞恥的事,就在自己身上受這妄為當得的報應……」

……

今日,他們仨坐在一起──曹媽媽一頭曲髮,爽朗愛笑;大曹只比弟弟早五分鐘出生,卻顯得相對穩重;小曹個子小小,思考和說話都像機關槍般連珠爆發──談到當年這幕劍拔弩張,神情輕鬆。兩兄弟有時語帶調侃互相頂撞,有時又惹笑地轉個彎兒自吹自擂或者自嘲解圍,更多的是卡卡卡卡笑作一團。

小曹說︰「你無端端拿聖經來讀,我很激氣,於是撇了。」

大曹說︰「我還在後面叫︰走了你就不要回來﹗然後關門。那是憤慨,覺得自己手執真理。」

曹媽媽說︰「那天我不在,後來阿哥打電話告訴我細佬走了。我很無奈,什麼都做不到。他們一個好堅持,一個不服氣。老覺得兩個人隨時都可以打起來。」

 

走佬兩兄弟

哥兒倆不是從一開始就「狗咬狗骨」的。相反,這對在五分鐘內前後腳從媽媽肚皮下鑽出來的兄弟,自小便形影不離,非常親密。明明有上下兩格床鋪,他們卻擺着上舖不用。兩個人從幾歲孩兒開始,便一起窩在下舖,待大家都長成牛高馬大的中學生,一張單人床終究擺不下,才倖倖然回到各自的床上。

「他們的話說不完,我也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。」媽媽沒好氣的說。

小兄弟的話很多,稀奇古怪的念頭也多。而當他們合力實踐那些念頭時,媽媽的痛苦便來了。孩子升上小學三年級,曹媽媽以為他們長得夠大,自己可以上班賺點錢。她屈指一算,夫婦倆一個早班一個夜班,一頭一尾錯開了,哥兒倆獨留在家的真空時段不算長,應該很容易就能熬過。結局是,每晚她拖着怠倦身子回家,卻每每像推開魔法大門那樣,發現門後又有「新意思」。

有一回,曹媽媽回家時被街坊抓着說︰你兩個兒子玩水玩得好高興啊。原來他們從浴室開始,把好端端的一個家變成游泳池,電線短路了,連走廊都是水汪汪的一大片。曹媽媽好氣,要舀水又要打罵。翌日早上上學,升降機還駁着水喉抽水。「好經典﹗」這麼多年後說起,小曹的眼角眉梢仍然閃現着興奮,儼然一個超齡頑童。

又一回,兩個孩子把媽媽的摩打衣車大線碌的線,全拉出來掛滿屋,結成一張張彩色繽紛、縱橫交錯的蜘蛛網。「整間屋變了顏色,是用線創造出的另類空間,好美﹗」兄弟倆愈說愈得意,但媽媽可慘了。她甫開門但見一屋「奇妙空間」,氣得跌坐地上揼胸喊叫︰「怎麼又是這樣?﹗」兩個孩子看到媽媽的歇斯底里,一時之間反應不來,「那時想,我們又做錯了嗎?然後便跟着阿媽,剪剪剪、執執執,清理現場。」

至於離家出走的緣起,更妙。據大曹憶述,若不是為了一罐好立克,便是一樽煉奶。而劇本萬變不離其宗︰趁大人不在,他倆把一罐全新的好立克粉,你一匙我一匙,高高興興地解決掉,然後突然想起,哎吔,這樣是要挨罵的,於是當機立斷速逃去﹗「小時候跟爸爸關係不好,他一開口便罵,要不便打,怕了。另一個原因,可能是我倆都嚮往自由。」「嚮往自由」這四隻字,由大曹和小曹一臉無辜似的說出來,很惹笑。

哥兒倆很快便變成「小積犯」,頻頻出走,而且愈來愈有計劃,每次都會事前討論目的地的可行性,收拾行裝時,還把家中乾糧和衣服都帶走,只差沒找到錢而已。沒錢怎麼上巴士?他們有辦法︰在地上撿煙頭,運氣好的話還能撿到一元幾角,亂七八糟的塞入巴士銀箱,蒙混過關。

外面天大地大,一對才八九歲的孿生兒風雨同路,感到既危險又興奮,「那一刻覺得自己很有冒險精神,又天真的以為這個世界真的沒有壞人,人人都會好友善地招呼我們,最後安全地送我們回家。」小曹說。

最後一次,他們出走沙田,坐在大會堂前的楷梯上百無聊賴。一對情侶走來問︰「你們離家出走嗎?」這大概不難猜。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本來就矚目,還在夜裡浪蕩街頭,而且──穿得這樣古怪﹗原來,他們雙手要拿的東西太多了,於是把自己當作人肉衣架,把啥都穿上。如是者,披搭在兩個小不點身上的,合計有春夏秋冬四季服飾。走在街上,宛如為自己掛上「離家出走」的牌子。

提問的姐姐正在吃齋雞粒,她請小兄弟吃,他倆好樂。姐姐又說,她的朋友住附近,今晚可以讓他們在家裡過夜。

大曹說︰「她說,那間屋的天台有坦克車﹗」

小曹說︰「她還帶我們到便利店買東西吃。我們沒給她客氣,起勁的掃了兩大袋零食。」

孿生兒滿載而歸,跟姐姐到朋友家──「朋友」原來「住」警署。

那晚媽媽到警署接他們回家,路上什麼都沒問︰「反正無論怎樣問,他們都不答。投降了。」曹媽媽說。

對於這對酷愛自由、對世界充滿好奇,而且極具冒險精神的兒子,曹媽媽毫無辦法,「有時會忍不住怨他們爸爸,為什麼放工後不早些回家?但又不能在孩子面前吵,忍得好辛苦。日間我上班,只能用電話遙控,問他們做功課沒有?吃飯沒有?但沒用。那時我沒想過孩子要我作伴。我只是好氣,覺得他們真頑皮。甚至想,乾脆送他們去寄宿好了。」

她偷偷在公司致電社工熱線,機關槍似的訴說自己有多不開心,社工勸她不要輕易放棄。掛線後,她走進廁所,把臉上亂七八糟的淚水全部抹掉,出來裝作沒事兒似的繼續開工,覺得自己好淒涼。

孩子調皮,加上工作不順,曹媽媽最後還是辭工了。「真的是由零開始,重新學做媽媽,建立親子關係。」曹媽媽說。而轉機的最大功臣,竟然是電視的午間婦女節目,「《下午茶》會講怎樣教仔、他們有什麼反應、我們該怎樣做等。我跟着做,又在青年協會的親子組上堂,知道要多溝通。」

媽媽回歸家庭,兄弟倆的即時反應是︰沒自由了。以前放學後有四小時瘋玩,現在一回家便要做功課,好難受。但他們發現了另一種快樂。那時媽媽會拿零件回家貼手錶錶面,賺點外快。大曹小曹最記得,一家三口去交貨時,會在路上吃三絲炒面,還有冬夜至愛的蠔餅。他們也開始像地球上的其他孩子那樣,纏着媽媽瞎說話了。這成為曹家的日常風景︰媽媽在廚房裡忙,哥兒倆就挨在門邊,主動匯報學校的種種,這個同學壞、那個同學好。嘰哩呱啦說不完。

然後,大曹小曹升上中學。然後,爸爸有外遇。然後,家裡剩下他們仨。

 

小曹愛男生

小曹從來都比較親近女同學,他的解釋是,「我比較早熟,覺得男孩子智商低。」

而他確實是非一般小孩。小學時,當其他小男生忙着玩打交玩聖鬥士星矢,誤以為每個人裡頭都有一個小宇宙的時候,小曹跟女同學跳繩和辦雜誌。

對,辦雜誌。而且是要賣錢的雜誌。

那本雜誌叫《哈哈一族》,小曹是編委會中唯一一個男孩。他們會相約在某人家中開會,分工手繪,畫完拿去文具鋪影印,然後釘裝成書。銷售對象主要是同學,也有老師。他們還曉得「價格歧視」,向老師收貴些,有時十元,有時五塊。

小曹儘管跟女生玩,在同學間惹來不少閒言閒語,說他「乸型」。「我有點不開心,但不會很不開心。」因為女同學沒笑他,哥哥也沒笑他。小息時,大曹在操場一角玩打交好忙,小曹則在另一角跳繩好忙。雖然項目不同,但是孿生兒心裡都有對方,知道對方的所在。

小曹讀小學時,曾經有女孩子喜歡,也曾柴娃娃的玩結婚遊戲。但他總是不自覺地對男老師特別留意。我問,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自己的性傾向?小曹答得爽快︰「我從沒懷疑,那(喜歡男孩子)是很自然的。」

大曹也沒懷疑過自己的性傾向。他說自己讀幼稚園時,便懂得「追女仔」了。像所有青澀小男生一樣,大曹在初中時對性產生好奇。他會跟同學一行四、五人,眾志成城籌夠錢,再踏單車出發,選定一間報攤進攻──買鹹書去。小曹旁觀了這一幕︰他們琢磨很久,終於推出一個長得最老成的同學去買雜誌,那同學成功得手的一刻掩不住興奮,遙遙向守候的夥伴咧嘴,高舉勝利手勢,很惹笑。

 

那些得來不易的「戰利品」,小曹翻幾頁便放下了,因為「全是女人,沒興趣」。

曹媽媽是在小曹中三那年,知道兒子的性傾向的。她看到小曹跟其他男孩子舉止親密,心生疑竇。

曹媽媽說︰「我忍了很多晚,決定直接問他。」

小曹說︰「我高估了她的接受程度。」

曹媽媽說︰「他答得瀟灑,我立即哭了出來,好失望。」

小曹說︰「她哭我又哭,我們手拉手一起哭。她還邊哭邊問,你長得這樣靚仔怎麼會這樣?」說罷,他笑了︰「長得靚仔倒是實情。」

小曹一直認為媽媽很開放開明,而這觀感事出有因。小時候,大曹小曹看到衞生巾廣告問媽媽,她從不迴避,娓娓道來這件女性恩物的用途。小曹還記得,從前看八卦雜誌的「心理測驗」時,曹媽媽曾興起問︰「你贊成婚前性行為嗎?」小曹一貫地答得爽快︰「贊成啊﹗」媽媽驚訝得在臉上浮起粗體感嘆號,但沒附上連場責難。

曹媽媽說︰「那時他們問很多問題,我常常要組織怎樣答,才讓他們滿意收貨。答不上來的,我說要想想怎樣答才能令你們明白,下星期再問我好了。到了下星期,他們真的會記得問。」媽媽的態度正面,原來也跟電視節目有關。那時有一個香港電台推廣性教育的節目叫《性本善》,她常常追看。

「也許就是少看了一集關於同性戀的﹗」小曹說完,大家絕倒。但這未必是笑話。

其實,那時曹媽媽身邊也有同性戀的同事,她從不抗拒。某次在電台節目聽到一位女同志的分享,曹媽媽還在心裡讚嘆她勇敢。但是,當事情發生在自己兒子的身上時,「死基佬」、「乸型」這些負面標籤即時跑出來︰「人家知道會怎看?他的前景會怎樣?日後會被看低一線啊﹗」

她好心痛,反覆問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?是因為失敗的婚姻嗎?那種煎熬的狀態是︰每日在上班途中思潮起伏,回到公司暫且擱下不想,但是一下班,那些負面想法已經在公司門口排隊伺候了。小曹向學校的班主任說了媽媽的困擾,對方安排曹媽媽見社工。最後,小曹承諾嘗試改變。

曾經認真的想過為媽媽改變嗎?「沒有,那只是社工的提議。我確定自己沒法變。」小曹答得坦率。

此後有一段日子,一家三口變得好冷清。「從前很多話,問他什麼他都坦白答,感覺是坦蕩蕩的沒隱瞞。但是出櫃後,每次見面,那件事便湧上心頭。」

沒多久,大曹向媽媽報告︰小曹又開始跟男孩子「煲電話粥」了。

這時曹媽媽只能認命。「我知道再變不到什麼,況且,要他改變等於苦了他。我開始問自己︰可不可以接受?

「我又跟大曹說,無論細佬在學校裡怎樣被人欺負,你都要幫他。」

 

神愛同志嗎?

大曹說︰「小曹讀書聰明,很多同學只會問他功課,不會欺負他。」

 

與其說小曹因為性傾向招惹同學歧視,不如說,好辯的性格令他惹毛了某些老師。中一時,他曾經因為英文成績不夠好,被老師褫奪班長職務。他不忿地要求復職,還發動生平第一次簽名運動。校內的宗教氣氛保守,小曹的應對之道,是博覽批判基督教的書籍。

「我從未被基督教感動過。中一時已經有刻板印象,認為基督教反同志,一定會與我處於敵對關係。偏偏身邊很多老師的表現,都印證了這個想法。」

這小子銳氣難當,會一身戰鬥格地挑戰宗教科老師對性的看法。他邏輯性強,提問尖銳,而且特別喜歡用聖經金句來反駁老師,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。要不是因為他的學術表現出色,常常拿取這些那些獎項,也得到同學支持,他的日子會加倍不好過。

但小曹沒想過,令他最難過的宗教力量,就在他家裡出現。

大曹對小曹的性傾向,一直是清楚的。第一次失戀時,大曹還是第一個安慰小曹的人。

小曹的初戀在中六出現,只維持了七個月。某次小曹跟那個男孩子單獨在家時,對方毫無預警地宣佈想跟他變回朋友。起初小曹還蠻冷靜,但是目送男孩的身影閃進升降機之際,他忽然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他了,哭得天崩地裂。

這時大曹剛巧回家,一個箭步跑上去摟住弟弟,說︰「不要緊,這些人走了沒關係,還有我和阿媽。」

小曹說︰「你回來時連門都未及關上便立即摟住我了。」

大曹說︰「那時我很心痛。」

小曹說︰「但是第二次(失戀)便不是那回事了……」

說得準確些,還未及第二次失戀,大曹對小曹已經換了一副模樣。

套小曹的話,大曹變成「討厭的基督徒」,開始想控制小曹的生活。小曹來不及接的電話,大曹都一一截下,硬說小曹不在家。熱戀中的小曹只好拿硬幣到樓下電話亭內,一元接一元的投下去。

其實早在中三時,大曹已經參加教會,但是跟傳道人討論性傾向,卻是幾年後的事︰「他(傳道人)翻開聖經,向我說明神創造一男一女的道理。我認為黑白已明,勝負已分,開始(對同性戀)產生厭惡,老覺得他(小曹)在犯罪,常向他讀聖經。」

但小曹也不是省油的燈。於是,聖經經文落到這對孿生兒手中,磨得像利刄,在房間裡兩張背靠背的書桌之間凌厲往返。好端端的一個家,映照得刀光劍影。

曹媽媽夾在中間,成為哥兒倆互相數落的申訴對象。

曹媽媽說︰「他們一個好堅持自己那套,另一個毫不服氣。聖經我不懂,只知道他們隨時會大打出手,好擔心。」然後便是小曹失戀後的出走,「我罵大曹,怎麼可以這樣對待細佬?我們是一家人。」曹媽媽在電話裡,把小曹勸回家。

那以後,小曹升上大學,他打後的一段大學生涯,作為孿生哥哥的大曹差不多都缺席了。兩個人曾經風雨同路闖蕩街頭,這下走到各自的路途上。

 

跟宗教和解、跟自己和解

數年後,由大曹執筆的文章刊登在本港一份報刊上,題為「一對孖仔 兩種立場」──

我和弟弟雙方都明白大家的立場,而且為着這個題目展開了無數次的對話,間中也有激烈的爭辯。在過程中我反省到自己對《聖經》的貧乏,對家人的不體諒。有弟兄姊妹問我:「你為甚麼還能與弟弟相處呢?」我只回答:「他是我的家人,我的親弟弟,我們一起生活已經二十五年了。」似是答非所問,但我認為這就是我的答案……

文章的結論是︰「一對孖仔,兩種立場,是可以共存的。社會需要多元,家庭也需要。」

這個轉變是怎來的?大曹說,小曹上大學後住宿舍,較少在家,他興起拿小曹案頭上,反思宗教的書籍去讀,「最初是想挑戰他,找書中錯處,後來反而被說服了。」畢竟他倆本來就是孿生兒,基因裡大概都存在對權威「包拗頸」的反叛思想。大曹開始檢視「同性戀是罪」這個觀念,而且愈想得多,愈感到問題比想像中複雜。驀然回首,他驚覺自己的想法已經跟主流教會不一樣了。

「聖經經文真的該這樣理解嗎?人們讀聖經看到同性戀的描述,便視為上帝的話語,忘掉當年並沒有同性戀這幾個字,忘掉當中還有翻譯,而且可能不止一重,而是德文英文中文古文現代漢語的重重翻譯。聖經不是獨立的一本書,而是由碎片拼貼而成的。

「我甚至會選擇放下──因為基督教可能根本回應不到性傾向這個議題,它不知道。那些經卷受困於歷史限制,那時一夫多妻制甚至是被祝福的,只有窮人才實施一夫一妻。有人說這是文化背景和時空不同使然,但為何我們就可以把同性戀剔出來說是罪,是普世的而且不受時空限制?」

大曹獲香港中文大學的崇基書院神學院取錄,那是基督教中的「自由派」。這期間,他曾經有機會在主流教會工作,但他婉拒了,因為對方要求他不要就性傾向發表言論,怕弟兄姊妹接受不來。畢業後,他跟志同道合的友人合組「眾樂教會」,朝他們心目中的基督教進發。

「現在我會說,同性戀、雙性戀、跨性別全都不是罪,他們只是忠於自己的身體、忠於自己。這是上帝給他們的尊嚴。」

社會上,同志和宗教兩個陣形壁疊分明,各自使喚彷彿來自兩個星球的思考系統和語言,激烈碰撞,硝煙處處。但在同一屋簷下,在一對性向迥異的孿生兒身上,神奇的事情卻發生了。渾水中的渣滓慢慢沉澱,那水淨化出來後,清澄的映照出完完整整的兩個人兩兄弟,而不是他們身上的「罪」。

這對大曹來說,是一個回歸人性的過程──

「他第一次失戀時,我看到他的痛。但宗教隔在我們之間以後,我只看到他的罪。在往後的歷程,我重新視他為一個人,看到他的七情六慾、悲歡離合、他的願望、他希望能實踐的東西、他對生活負責任的態度、他跟某人的關係……原來,他跟我一樣。

「同一屋簷下的經驗是重要基礎,因為我認識這個人很久了。很多人問我,同性戀是否都濫交?我問他,你真的認識一個同志嗎?他們想像不到同志的生活,而且沒有接觸會帶來恐懼,於是在同志身上加諸很多負面聯想,如濫交、如愛滋病等。」

而小曹則從大曹身上,認識基督徒的另一種面貌──

「我一直認為大曹不是典型的基督徒。看到他,我知道原來還有這樣進步的基督徒,對自己信仰的批判、對自己宗教的質問,嚴重得彷彿是一個非信徒在批評別人的宗教那樣。大曹打破了我在中學時代認識的『壞鬼基督徒』形象,他們從不質疑也不提問,心甘命抵。」

 

媽媽也上街

兩兄弟開始和解,緩和了家中氣氛,曹媽媽鬆一口氣。但是,屬於她的挑戰未完。

2006年7月9日,曹媽媽跟同事在飯堂吃晚飯。來自頭頂的電視機,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,原來小曹在港台電視節目《鏗鏘集》上現身,侃侃而談自己的同志路。早前他跟媽媽說過,有人上他們家拍攝,但節目播出時,她才知道是這樣的一回事。

記錄片「同志‧戀人」播出後,惹來很多爭議,包括宗教團體動員反對、廣播事務管理局發出「強烈勸喻」、立法會議員動議要求廣管局撤回決定,而小曹後來更透過律師向高等法院提交司法覆核申請,指廣管局的決定是性傾向歧視……不過對於媽媽來說,她當下最大的擔心是︰這樣高調地曝光,身邊的人怎樣看?

「他站得那麼前,對我來說是一種壓力。那時我常問他,你這樣做為啥來?我可以支持、可以接受、可以認同,但你知我知不就成了嗎?為什麼要那麼多人知?」

當晚在飯堂裡,她戰戰兢兢地跟同事繼續吃飯,大家都不知道那就是她的兒子。然後鏡頭掃到她家的鋼琴,自己的相片剛好擺在上面,曹媽媽心頭一顫。還好沒被認出,而且周遭的討論還算正面。那頓飯,曹媽媽吃得內心翻騰。

翌日早上,小曹的婆婆打電話來,問曹媽媽︰「昨晚你有沒有看電視?小曹的事你知道嗎?」曹媽媽說︰「我知道。」小曹婆婆說︰「哦……你知道就沒事了。」語氣輕描淡寫。「她擔心的是我」,曹媽媽說。

小曹說︰「其實婆婆一早便知了。唸大學時,她上來煮飯,會問大曹︰你會不會結婚?卻問我︰阿媽知不知道你心意?」那是來自老一輩的,沒宣之於口的心水清和體貼。

連老人家這關也過了,曹媽媽的心結解下不少。接下來,小曹帶她參加同志講座和聚會,把她愈拉愈前。「就這樣開始在同志社群裡的『小曹媽』的身份。」她說着,笑了。

小曹的想法很簡單︰「我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很有意義,但是阿媽說我在做小丑,我想給自己平反,最好的方法是向她介紹這個組織是怎樣的?有什麼人?談什麼議題?」

那是連串震撼教育。第一次上女同學社前(一個實行性小眾公共教育的組織),小曹特地向媽媽解說,聚會上有跨性別人士,別怕。曹媽媽果然發現,他們不單看起來像女人,還比很多女人都要溫柔細心,但她不感到突兀,也沒有心生抗拒。後來,她還在香港和台灣參與同志遊行,身處隊伍當中,看到路人熱烈地揮手回應,感覺很好。「他們的世界原來可以這樣。異性戀、同性戀、跨性別都好,大家都是人,最好一視同仁。」她說。

小曹還把媽媽帶到家長組裡去了,「我勸了她幾回,說她的經驗或者能影響另一個人的人生。她半推半就來了。」我記得在小組裡,頭一遭見到曹媽媽的情景︰一個瘦削身影氣急敗壞的抓着飯盒衝入房間,說不好意思剛下班趕來遲到了,然後邊拿着膠匙,邊神情自若的參與討論,偶爾來點直率回應或發問,彷彿把爸爸媽媽的苦水都看成家常便飯。這帶來某種「定心丸」似的力量。後來社工告訴我,有些家長答應出席前,會特地問明曹媽媽那次會否現身。

「沒想過她這樣叻。」聽着,小曹說。

對於家長,曹媽媽的經驗之談是︰總要慢慢接受,「但是子女也要做些事,告訴爸爸媽媽你們在做什麼、未來日子怎打算,不要令他們擔心,還要給他們時間接受。大家都要作些犧牲。」

至於她對他們仨的願望──「未來我一定會先走,看不到。最重要是他們兩兄弟和諧,互相扶持。即使身邊有另一個人,兄弟關係永不磨滅。要珍惜,世界萬變,親情不變。」

 

如果有一日小曹要跟男朋友結婚──

曹媽媽伸出手來,說︰「給我一張囍帖。」

大曹搶着說︰「我來證婚。」

小曹繼續嘴上不饒人,說︰「為什麼要你來證婚?」

曹媽媽沒好氣地說︰「長兄為父嘛,早你五分鐘,讓他啦讓他啦……」

 

外傭故事:愛逃的留守兒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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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節錄自《外傭-住在家中的陌生人》)

我們本來跟Jun Jun約定昨天見面,但他很乾脆地爽了約,也沒花心思編造任何藉口。後來我們在村子來來回回的家訪,遠遠看到他和朋友在球場,走近卻消失了。另一趟他來不及逃,手忙腳亂蹲下,企圖躲在玩牌的朋友中間,活像八十年代港產片的滑稽橋段。這樣反而教人不好拆穿。「Jun Jun很會逃」,Remy無奈地説。在這裡,廿六歲的男人很多都當上爸爸了,但他老在球場晃蕩──打球、玩牌、喝酒。

從小選擇逃

但他大概受不了Remy阿姨的窮追猛打,晚上終於現身。他穿短褲和拖鞋走進Remy的房子時,笑得率真又尷尬,像被逮著做錯事的男孩。

對於童年時的媽媽,大男孩説他沒最初的印象。Jun Jun三歲就由祖父母照顧,是得寵的孩子,但十歲那年祖父母先後去世,事情便變得糟糕,尤其是他跟爸爸的相處。

「我很怕他。他一來,就要我留在家裡,不許上籃球場,只能在房間睡覺看書。他非常嚴格,我沒有自由。」

Elbrent從沒動手打Jun Jun,這對服役半輩子的軍人來説,大概半點不易,但Jun Jun還是常常有被軍訓的感覺。他覺得,什麼事情看進爸爸眼裡都是錯,錯了便大吼大鬧。後來Jun Jun學乖,每次爸爸回家,他都戰戰兢兢躲入房,不得已出來吃飯時,便狂風掃落葉似的扒光碟子,吃完掉頭就走。

從那時開始他選擇逃。

爸爸被派駐到各地軍營,不常回家。我問Jun Jun,喜歡爸爸僱來照顧你們的本地傭工嗎?「喜歡」,他一頓,又説︰「因為我沒有選擇。」

那時家中沒有别的大人,Jun Jun成為「老闆」,可以直接使喚家傭做事,但他自忖是個好老闆,「她曾在阿富汗工作,會告訴我外傭生活的艱難。」這會讓你想到在香港工作的媽媽嗎?「對,所以我們都對她(本地傭工)很好。」那些年,到他們家打工的傭人換了不下五、六個,最後大都辭工回家照顧自己的小孩。只有Jun Jun的媽媽,廿多年來一直在外。

某年Jun Jun大概十一、二歲,舊人辭工,新人未到,爸爸唯有把小兄妹帶進軍營,睡在辦公室的長桌上。在Jun Jun的記憶中,那一晚有硬繃繃的桌子、辦公室外車輛的隆隆聲、徹夜亮起的燈火、扛槍男人來回走動的沉重腳步。他也記得爸爸不斷查看他和妹妹有沒有滾下桌子,而自己用被子蓋頭裝睡。他擔心被爸爸發現會挨罵,因為還不睡的話,明天上學就沒精神了……

因為睡不著,他飢腸轆轆。有開口要食物嗎?「不夠膽,只能等到天亮。」身旁的妹妹倒沒作聲,好像一早入睡了。

辦公室桌上添了兩堆被鋪,人們都很好奇,「我聽到爸爸不斷回答︰是我的孩子,因為沒有人照顧,諸如此類。」可記得爸爸話裡的語氣?羞愧?無可奈何?清心直説?煩厭……?Jun Jun説他都忘了。Elbrent之前在訪問中告訴我們,軍營那晚他在心裡淌淚,我問Jun Jun,爸爸可曾向你提及?「沒有,我不知道。」

Jun Jun沉吟一會又説︰「我們不親近,妹妹和爸爸也許好一點,但也不是很親。」

媽媽放假就是天堂

Jun Jun最開心是媽媽每年放假回家時,那兩個星期他像活在天堂裡。媽媽是守護者,爸爸罵他時她來護,又帶來很多朱古力和衣物回來,與小兄妹外出吃飯,三口子在街角商場樂也融融。

Jun Jun最愛黏著媽媽做飯,聽她説香港的老闆惡不惡、假期去哪裡?最不喜歡她提及在港照顧的孩子,「每次我都嗯嗯嗯敷衍過去。漸漸的,她開始迴避這個題目。」

他説自己小時候是愛哭鬼,但每次跟媽媽道别都強忍著淚,因為知道這一哭,大家就沒完沒了。「我笑,但心底很傷,我知道她也一樣。她曾告訴我,我的每一個感覺,也就是她的感覺。」

半途而廢的學業⋯⋯和人生?

因為媽媽,家裡終於負擔得起兄妹倆入讀私立學校,甚至升讀大學,但Jun Jun自動棄權,半途而廢。他在長灘島修讀酒店餐飲管理課程,每周六天的課最多只上兩天,餘下日子都揮霍在酒精和電腦遊戲上,渾渾噩噩。終於一天,他一覺醒來告訴自己别再這樣了,便決定返回Tarlac,然後致電給香港的母親説對不起。電話另一頭只知道哭,然後掛線。好多好多的失望。

回家後,收到消息的爸爸狠狠地把他鎖在家中,「他一直吼問為什麼?我好害怕,只懂哭。」妹妹也哭,最後一家三口一塊兒哭癱入睡。翌日早上,沒有人再談論這件事,猶如什麼也沒發生過,但傍晚門窗又鎖了起來──Jun Jun足足被禁足三個月。都已經長成男人了,要逃的話,也不難吧?但他沒逃,「因為是我的錯。」

那以後,他考進軍隊,但在受訓前醉駕失事。那次他沮喪得要死,連父母都不忍責難,反而安慰説這也許是上天旨意。之後四年,他沒再成功找到工作。衣食無憂,但日子過得不好。

他一直説感謝媽媽為家庭的犧牲,「我的父母都犧牲了自己,他們兩個都是……但是我也犧牲了。我的成長差不多都沒有爸爸和媽媽照顧,只有家傭。我一直有很多自由,所以長成現在這個樣子。」他語帶艱難地説︰「但是我不是要怪責她……我只是需要她。」

記︰但是我們都回不了過去,如果可以改變現在,你會改變些什麼?

Jun︰如果媽媽留在家裡,我想我會改變。

記︰那她回來後你打算和她一起做什麼?

Jun︰她的話對我有很大的影響力,她説不我便不做,她要我做我便答應。

記︰你期望她回來管束你,令你成為好孩子?

Jun︰是的。我試過約束自己,但不成功。

記︰媽媽的話有那麼神奇嗎?而媽媽的「神奇咒語」在電話裡是無效的?

Jun︰無效,親身説才有效。(他輕笑了一下)

記︰你認為媽媽聽到這些話,會受寵若驚,還是非常擔心?

Jun Jun沉默了。

這麼多年,無論哪個年紀的Jun Jun都在問同一個問題「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,而媽媽一直答同一個答案「我這是為了我們」。

忽然,Jun Jun鼻酸了,他提起媽媽最近説不想再回家。那是在什麼情景下説的話?「我問她要錢時。我想,她只是覺得煩吧……每次要錢,她都罵,罵完一兩個星期就送錢來。她很想我找工作。我已經在找了,最希望到電召中心打工。」

「我這趟會努力的,我已經厭倦目前的生活了。」Jun Jun説。

外傭故事:圖書館的意義是分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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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在維多利亞公園遇上Lintang,她和朋友席地而坐,身邊攤放大堆我們看不明白的書。這個小小圖書館坐落在中央圖書館對面,更顯得一方粗陋,一方宏偉。然而,比起眼前的龐然大物,這個地攤對印尼姊妹來説更親切,更能滿足她們的心靈需要。

Lintang從書堆抽出一本送我們,封面淡雅,畫了日落下一個戴頭紗的背影,划船前往對岸城市。我們這才知道,眼前的印尼女子,另一個身份是詩人。

以下是她的自述,節錄自《外傭──住在家中的陌生人》一書。

每逢周日,我晨早五時起床打掃,然後到銅鑼灣取書。任職中介公司的朋友借地方給我們存書,合共三個行李箱。在維園佔據地方要趁早,因為這裡是公共空間,遲了圖書館便開不成。

這圖書館已經四年了,人們免費借書,也可以捐款。對我來説,圖書館的意義是分享,而圖書比金錢還重要。看到人們坐在維園「殺時間」,我多希望她們來借書,從書本多了解世界。

我家五兄弟姊妹,我排第二,小學五年級就輟學,很小就要工作供弟妹讀書。我沒妒忌,因為我好愛他們。後來爸爸叫我找個人結婚,我不要。在家我是頑固的那個,什麼都不怕,而且一直想去别的國家。

我在一九九七年離開印尼,從十六、七歲開始,到今年三十多歲。第一次離家很難,但時間久了就慣。我在馬來西亞的雞場打了七年工,到新加坡當了兩年外傭,在二○○九年來到香港,前後服務兩個家庭。待家裡的弟妹畢業,我開始照顧自己的需要。我想接受教育,做有用的人,三年前開始在上環的Bintang Nusantara International唸高中課程,一個月兩天。

我還開始寫作。手機幫了大忙,讓我在洗廁所和煮食這些家務之間,想到什麼便立即記下。這只花幾分鐘,之後我用一半心智洗廁所,另一半留在文字的幻想裡,晚上做完家務,便把這些片語和句子存進電腦。很多故事只得一半,必須等到有空檔才能繼續。

我喜歡寫詩,因為詩比較抽象。從前的老師告訴我,懂得寫詩,就什麼都曉得寫。我的第一本書在二○一一年出版,至今已經出版了六至七本,有個人的,也有跟朋友一起發表的。最初有人在我的網誌上問,可以替你出版嗎?我説拿去用,還以為是開玩笑,誰知對方是認真的,還付我版稅,哈哈。這是教育和科技帶來的改變,也是經濟狀況帶來的改變。

我把外傭生涯寫進故事,包括這段──我曾經欺騙爸爸,説自己不是回香港,而是到印尼另一個縣打工。他老覺得,我離家這麼多年什麼都夠了,而且我是女人,好應該回來照顧家庭,賺錢是丈夫的責任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腿就是癢,老想往外跑。但一年之後,我爸病逝,他們叫我回去,我回不了。

我才想到,這也許正是父母要我留在印尼的原因──他們都老了。

對,丈夫一直幫我欺騙家人。他是很開放的,不是那種「你一定要留在家中,不能四處去」的丈夫。無論我做什麼,只要是好事,他都支持。

我們從小是鄰居,小學時他是我的宗教導師,比我長十年,我稱呼他「Sir」, 也不知道後來是怎樣變成丈夫的,嘿嘿。我曾經待他如兄長,結婚那日簽完證書,才如夢初醒似的自問︰發生了什麼事?我怎麼可能嫁了給他?但隨時日過去,每件事都好像回復正常。現在我與丈夫的關係也是很正常的……哈哈,也許因為「正常」,我才可以常常外出。但這是很好的關係,他從沒讓我傷心過。

我媽常常叫我回家,説我打工這麼多年不累嗎?打算做到老嗎?我説走著瞧, 可能是三年後吧,待我完成學業才算。那時我會留在家鄉做點生意,繼續管理家中的圖書館,因為那兒很多沒機會接受教育的孩子。我雖然不能親身教育自己的兒子,但我給他圖書,因為我在印尼家中也開了一間小小的圖書館。我常常在電話裡問他︰今日讀了什麼書?他向我討禮物時,我就叫他統計全日共有幾多人來過。兒子今年九歲,由爸爸在家照顧。

有些人很無奈地留在香港,有些人覺得在香港沒自由,但對我來説都不是。我喜歡到處去,喜歡新經驗,覺得在外面可以做到更多。譬如現在,開一間圖書館、寫書、認識不同的人。

香港給了我很好的機會,已經是我第二個家了。

爸爸眼中的蘋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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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長組開了三年,張爸爸(化名)就來了兩年,在每月一次的聚會中,訴說他如何過渡大大小小的難關。對於自己的期望和落空、悲傷和快樂、掙扎和反覆,他總是坦蕩蕩的剖白人前。張爸爸有一個所有爸爸媽媽都夢寐以求的兒子,既出色又疼錫家人,這一切,都比他當年戰戰兢兢地抱着初生兒時的所有想像,都來得美好。只出了一個岔子︰兒子是同志。

 張爸爸在家長組哭過兩次──悲愴的哭和欣喜的哭。兩年後他說,他終於有力量為別人付出了。

節錄自《我們的同志孩子》

爸爸口中的乖兒子阿康(化名),差不多是家長組的隱形成員──彷彿他從來都在。張爸爸告訴大家,兒子小時候多乖巧可愛、從不用爸爸媽媽操心、他是會考尖子、很多女孩迷上他、未畢業便獲大機構羅致,目前獨個兒在外國工作。張爸爸還說,從前他最愛聽到左鄰右里讚自己的孩子有教養;朋友常笑他,每逢提起兒子,雙眼便樂開花。去年年底,趁着回港協助爸爸媽媽搬屋的機會,阿康第一次答應出席家長組的聚會。不難想像,這成為組內全體家長、青年義工和社工熱切期待的大事情。

父母形容自己的孩子,難免有誤差。但那趟主角登場,出奇地符合大家的期望。張爸爸對於兒子的描述,原來一直都很謙虛,而且漏報了一項︰阿康長得很帥,溫文爾雅而不嬌氣,家長們起哄說他像某位韓國男明星。他在一眾全然陌生,卻又離奇地熟悉自己的組員面前,大方自信有問必答,是很叫人喝彩的一個男生。

難怪他是爸爸眼中的蘋果。

快樂的爸爸

張爸爸來自一個大家族,熱熱鬧鬧的就是喜歡人多。婚後一年,太太便懷上兒子,張爸爸很興奮,「我同輩的男人,或者有些人嘴上不承認,但是心裡肯定都想添個兒子。我只要想到日後兒子會跟我踢波、談男人的事,想到能看着他長成跟我一樣,便很開心。」一年後,爸爸更樂了,因為他還添了女兒,湊成「好」字,「那時我想,上天待我真不錯。」

張爸爸沒待慢這天賜的福份,他喜歡當爸爸。今時今日,父母提起教養孩子都皺眉,彷彿那些小不點是天底下所有煩惱的根源,但張爸爸從不那樣想。說起孩子小時候,他的眼睛像腰果似的彎起來,甚至連跟進孩子的功課,也是振奮人心的大樂事。

張爸爸是教師,下班較早,放學後便把跟進孩子學業的責任兩肩挑。他有一個難忘的畫面︰飯後挨在椅子上假寐,家中兩個小學生一會便撲上來︰「爸爸爸爸要看功課了﹗」張眼看,桌上二十多份功課一列排開,全部做好。「先看我的﹗」「看我的﹗」孩子熱烈地爭取爸爸先看的「優惠」,而爸爸則滿權威地坐下,像國家元首批閱天下大事那樣,逐本細看。「我好享受,他們也喜歡。做完功課,我們便玩。」待門鈴叮噹響起,媽媽終於下班兼進修回來了,張爸爸便跟她說︰「我這裡全部妥當,你專心讀書。」說時掩不住神氣。

睡前故事也是爸爸的奇妙時光,「媽媽的故事不及我的受歡迎,因為我說得好笑。」某次,爸爸宣佈要說鬼故事,坐在床邊胡謅。女兒愈聽愈怕,忽然發現︰「怎麼爸爸望着窗外想,難道你是作出來的嗎?」爸爸答,是啊。然後睡房充斥着笑聲,大人的,孩子的。

「他們給我很多歡樂和滿足感,我完全不以為苦。現在回頭想,在教他們的過程中,我已得到很多回報。」

朋友羨慕他的一對寶貝特別乖巧聰明有教養,「我心裡自豪,或者還有少少得戚。」他對孩子的期望很高,希望他們誠實有禮,懂得尊重人,還要出人頭地,做個有用的人。他在心中描繪孩子的未來,那是一幅美麗的圖畫。

兩個孩子都不負所托,尤其是阿康。他成為會考尖子,繞過高考直升大學。兒子第一日返大學宿舍時,張爸爸的眼裡噙着淚。這麼快便長大了,爸爸說。

兒子「只是」比較靜

由出生到成年這整個過程中,阿康從沒教人擔心過,簡直就是所有父母夢寐以求的完美孩子──除卻一個小小的問題。從小學五、六年級開始,他在家裡變得很沉默。妺妹嘻嘻哈哈什麼都說,哥哥卻總是靜悄悄的,像把話都吞到肚裡去了。

後來爸爸漸漸發現,這個問題半點不小。

「我會訓他,要求他多說話,迫他走出房間。我老說一家人同枱吃飯要多聊天,但他好像覺得這是壓力。有時候,一頓飯吃完他都沒哼一聲,我只能搖頭。我知道迫不來,但我很不明白他為何會變成這樣,我很想了解他。」

爸爸媽媽束手無策,只能無奈地看着這種莫名隔閡,日復一日地橫在親子間滋長。阿康依然乖,為免爸媽擔心,他溫習時甚至不關房門,坦蕩蕩的就讓他們看。他一直出類拔萃,學業成績好得沒話說,交的朋友也不奇怪,再挑剔簡直就是在雞蛋裡找骨頭了。「我們最後只能接受,這個世界上,的確有些人比較靜,比較不喜歡說話。他的媽媽也說,我們要給他多點耐性,待他長大了便會懂得跟我們溝通,會變好的。」

但他們還是隱隱覺得,兒子不一樣,而且,太斯文了。「我跟太太說笑,他會不會是基的?那時只是瞎說,完全不覺得有可能。」但那笑話悄悄在爸爸的心房長成一個疙瘩。某次他特意買玩具槍回家給兒子玩,「他很喜歡,我就跟自己說,這是男仔性格,算是自我安慰。」

爸爸知道,很多女孩都喜歡阿康,但他們的家規是中學生不准拍拖。後來兒子升讀大學,卻一直未聽說他交上女朋友。媽媽問起,阿康說拍拖浪費時間,說女孩子好麻煩,說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
「我聽着,覺得自己的兒子真厲害,有理想有計劃,能為前途放下兒女私情。」張爸爸一頓,又說︰「又或者說,我在逃避。其實一直都有很多蛛絲馬跡,只是我不去想。」

阿康未畢業,已經獲跨國公司羅致到外國工作,張爸爸心裡讚嘆,但又禁不住想,自己跟兒子的距離變得更遠了。到埗後不久,阿康告訴爸媽,打算從幾個香港同事合租的房子搬出,跟一個外國男人同住。他預備了無懈可擊的理由︰要融入當地生活,就不能老粘着香港同鄉說廣東話。

聽着,那個盤據在爸爸心頭的疙瘩愈長愈大。

但張爸爸說,那段日子,他掛念兒子的心情,遠比擔心他的性傾向強烈。他常常想,兒子獨自一人在彼邦過日子,會悶嗎?很大壓力嗎?能照顧自己嗎?他的心情矛盾,既想兒子出去闖,又希望每天都能見着他。偶爾心灰失落,他便懨懨的向太太說︰兒子好像說沒有便沒有了。然而,牽腸掛肚如此,張爸爸還是躲。他拒絕探望身在外地的阿康,只讓太太獨個兒出發。那次,媽媽單刀直入,問兒子是否喜歡男人?「太太打長途電話來告訴我說,他否認了。但我沒釋懷。」

有一幕教張爸爸印象深刻。他已經忘了具體時序了──那時兒子在讀大學還是在外國?總之張爸爸獨自一人,跑到戲院看電影《斷背山》。他去時沒多想,只為捧華人導演李安的場。可是熒幕上的光影,教他愈看愈怕,他甚至覺得,電影裡頭那兩個愛恨交纏的男人,徹頭徹尾就是阿康。電影一播完,他倉惶回家,直接走進阿康的房間。在此以前,他從不擅自進去亂翻。他找到一堆同志電影的片子,像見鬼那樣,情緒直墮冰窖。但事後,爸爸還是有本事為兒子發明新理由︰他只是關心不同的社會議題,而已。

阿康的出櫃,是他到外國兩年後的事。那陣子,兒子密密打長途電話回家,在電話線的另一端,訴說對爸爸媽媽的思念。媽媽好高興,對丈夫說︰兒子終於變得不一樣了,他比以前更懂得關心我們了。然後便是那一晚。兒子對媽媽說︰「我喜歡了一個人。」媽媽感應到了︰「你喜歡的是男孩子嗎?」他答是,還請媽媽轉告她身畔的爸爸。

一整個晚上,爸爸和媽媽相擁痛哭。

躲不掉的答案

張爸爸用殘忍來形容那種感覺。一個很大的疑問壓在心頭很久,他一直很想知道它不是,但同時又很不想知道它是。沒辦法,他選擇躲,而且躲很久了。但答案還是要來。像遭受重擊,他的腦袋一片空白,周圍離析分崩,彷彿連天空也要掉下來。

「你問我那時哭什麼?第一哭我淒涼。為什麼要對我這樣殘忍?為什麼要告訴我?你騙我嘛,像那齣電影《囍宴》那樣,把老爸騙一世也可以。我原本有一個完美的家庭,現在都落空了,我覺得他毀了我的一生。我甚至寧願他不那麼叻、寧願他讀書不成、寧願他蠢鈍、寧願他壞……總之不是基的。我也自問做錯了什麼?一定做錯了,否則上天不會把這樣的兒子給我。

「第二我哭兒子。我為他苦。我帶他來這個世上,本應給他更好的東西,給他更好的生活。但他已經不再是我心中的正常男人了,他走的路我不懂,我沒有經驗可以給他。他的前途、他的人生會很難。我又立即想到他的孤僻沉默──原來那是因為他一直默默的把這事扛背上,他苦啊﹗想到這裡,我的心好痛。」

翌日,像戰敗的公雞,他打電話問兒子︰「你為什麼會這樣?你可不可以不這樣?你知不知道我們很不開心?」幾千公里外的兒子,聽起來好遙遠也好冷靜。他說,他明白爸爸不開心,但希望爸爸能快快想通,別不開心那麼久,兩個星期就要好起來。

兩個星期夠用嗎?我問。張爸爸苦笑。在打後的大半年裡,他持續陷入低潮。他明明白白知道性傾向不是兒子的錯,也不是爸爸媽媽的錯,但那個狀態既混亂又糾纏。家中愁雲慘霧,倆口子冒出很多無稽想法,太太甚至問,是否因為小時候沒餵哺母乳,才把阿康害成這個樣子……「總之什麼都拿出來亂想,好辛苦。」

他想過一走了之,「我覺得自己輸光了。一直引以為傲的,變得不光彩。」電郵裡,阿康讀到爸爸的「輸」字,好反感。「他說︰Is there some kind of competition going on? 他問我在跟別人比賽嗎?問我輸了些什麼?我答不到。」

阿康還說,他尊重爸媽,但不能為他們改變。他着爸媽不要擔心,因為他們擔心的事壓根兒不會出現。張爸爸說同性戀很容易染上愛滋病,他反對,說異性戀一樣會惹上愛滋病,重要的是他不濫交。

那年聖誕,兒子出櫃後第一次回家。下午,兒子乘坐的飛機即將抵港;上午,一份意外的禮物不請自來。那是一大束越洋訂購的鮮花和朱古力,包裝精美,上款寫着張爸爸,署名卻是一個刺痛爸爸的英文名字──來自兒子的男朋友。

「那個外國人想逗我高興,本來很細心,但我未準備好。當時的感覺是︰黐線﹗這是什麼意思?是不是想氣死我?」

氣瘋了,但張爸爸的教養不容他丟棄禮物,只能任由它孤伶伶地守在家中一隅,無辜地刺痛着自己──和兒子──的眼球。阿康回來看到了,問︰「你不喜歡嗎?不打緊,不過是份禮物而已。」他的語氣平靜,但爸爸知道兒子受傷了。

某日,張爸爸獨自走在路上,忽然悲從中來。一個中年大男人,再顧不得路人目光,跪倒路上哭得一塌糊塗,邊哭邊呼喚兒子的名字。好不容易哭完,他整頓狼狽不堪的自己,重新上路,回老家探望年過八十的媽媽。這位老婆婆跟張爸爸好貼心,常感恩自己兒孫滿堂,也常稱讚兒子和媳婦把孫兒教得真乖。那趟,張爸爸向媽媽撒謊,說自己一切都好。

不能讓自己再差下去了。張爸爸提醒自己︰不能放棄自己、不能放棄兒子、不能放棄這頭家。他比平時更堅持跑步,企圖隨汗水揮走焦慮。他買了一堆勵志書,也上網上圖書館找資料。在誤打誤撞中,他加入家長組。他想知道,這個世界上的其他爸爸媽媽是怎樣面對這種事情的。

「這以前,我從未去過鑽石山。那日往中心的路上,我問自己在做什麼?像踏上一次奇怪的旅程。」

悲愴的哭、欣喜的哭

張爸爸在家長組哭過兩次。一次是悲愴的哭,一次是欣喜的哭。

第一次來,他就哭了。自兒子出櫃後,張爸爸被迫入櫃──他不再向兄弟姊妹、最好的朋友和老同學提起兒子,更遑論在大票陌生人前談家事。但家長組上,有同病相憐的家長,也有當義工的同志青年,「我未試過同場見到這麼多同性戀者,看到他們,我感到自己在跟兒子說話。」義工阿Man一句話︰其實你是個很好的爸爸,一下子教張爸爸缺堤。「那一刻很大感觸,我說我好掛念兒子,好想摟住他,好想一切能夠重來。」

「然後,我每次都來(家長組)。」

兩年後的今日,其他家長們仍然對張爸爸的嚎哭記憶猶新。他們記得他整個人從椅子跌坐地上,哭得撕裂人心,好淒涼。像社工說的,打從張爸爸第一次現身,他已經打動了小組的成員。

組裡的家長也似乎打動了張爸爸。他們有些夫婦聯袂而來、有單親的、有中產的、有基層的……各式各樣都有。「最難得是那些單親媽媽,雖然家庭資源不多,但依然撐住,包容自己的孩子。相反,我有完完整整的一個家,有老婆和子女的支持,但就是放不下。」張爸爸說。

某次,臨牀心理學家梁若芊剛好是座上客,張爸爸道出苦惱︰「我知道接納兒子,兒子會開心。但我怎樣接納自己的不開心?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,有時不想做好人,我也要平衡自己。」說時,眉頭皺得好緊好緊,在額前鑿出的軌道好深好深。

梁若芊的回應大意是這樣的︰不開心是應該的,你確實須要時間來說服自己,因為從小為孩子想像的那條路沒有了。甚至你可以不無時無刻都接受他,這沒錯,因為你也是一個人。但如果你問我為什麼偏在你家發生這樣的事?我不懂答。你或許該慶幸,你的兒子生在你家,得到你很好的照顧。如果換作別的家庭,他不知會遇上怎樣的事。

「她那句話,教我好震撼。既然他生在我家,我就該愛他。」

其他小組成員的話,也烙入張爸爸的心房。「有家長說,其實你的兒子好尊重你、好緊張你。要不,他人在海外過自己的生活,何用時常打探爹啲有沒有多笑一點?他們又替我數手指,算算我對兒子的期望,哪樣他是沒達到的?一計之下,確實是沒理由不收貨。」

張爸爸心裡明白,兒子雖然性格內歛,但從沒斷過音訊,依然渴望爸爸重新接納自己。「每次通訊,我都逃避同性戀話題,只問他胖了還是瘦了?工作怎樣?他曾暗示,生活除了工作,還有很多東西。有次我跟他說,我只想找回兒子。他回覆說,我也只想找回爹啲。他是要告訴我,我從不曾失去他,他也不曾放棄我。」

家長組成員彷彿在每月一次的聚會裡,跟張爸爸一起走。他們眼中的張爸爸,最初總像在頭上頂着烏雲,背上駄着大石,臉上愁眉深鎖凝成一個「苦」字。他分享自己在生活上面對的大小關口──他拒絕探望阿康,教阿康好失望;阿康寫過一封電郵,傷透爸爸的心;阿康特意請假回港助家人搬屋,因為他着緊這個家;張爸爸終於要飛到外國探兒子了,他想像兒子會不會收好男友的照片,心情忐忑。他有一萬個躊躇,去不去?該逼迫自己接受嗎?他又擔心兒子知道自己還未準備好,會失望。

這過程是漫長的,而且有時反覆,「我不是像被石頭擲中那樣,突然改變」。但他確實在變。他的面容一次比一次好看,眉頭一次比一次放鬆。就在兒子出櫃兩年後的某個春日,他在家長會上宣佈,自己想通了。

「他一直是個好孩子,關心爸爸媽媽,也沒做過傷害我們的事。他苦,躲在衣櫃獨自面對生活,但仍然做得那麼好。他來到我面前請求我接納他,我怎麼還要給他壓力?我不能再讓他痛苦,也不能苦了這頭家,這是爹啲應該能做的事,我要拍住心口做好它。

「我的過去塑造了我的思想,所以我有過不開心有過執着有過掙扎有過低落,我接受自己是這樣的,不會說自己曾經大錯特錯。但怎樣都好,夠了。餘下的時間,我更要對他好。」

那次小組上,張爸爸又哭了,這趟是欣喜的哭,惹得組裡的成員都鼻酸了。踏出中心,趁着自己仍然激動,張爸爸立即給遠方的阿康打電話。他說︰對不起,我曾經讓你傷心。他還破天荒頭一遭問兒子,近日跟伴侶的生活如何?輪到阿康不知所措了︰你忽然問起,我不知從哪裡開始說啊﹗

不急不急,他們有的是時間。

阿康嫲嫲︰「你不要那麼封建﹗」

除了在小組的例會上見面外,我前後跟張爸爸做了兩次訪問。一次在他說自己「叮」一聲想通之後,再過大半年,我們又談了一次。

那是因為張爸爸要分享一則頂好的消息。由於某個美麗的誤會,整個家族──包括阿康的八旬嫲嫲──全都知道阿康的性傾向,而且接受得出奇的好。這完全出乎張爸爸所料,在低潮裡,他曾經想像有朝一日跟家人說起時,一定又會大哭一場,現在沒戲唱了。

整個過程像一齣笑中有淚的家庭喜劇。

話說張爸爸來自一個聯繫緊密的大家族。早陣子,張爸爸因為生活上的一些事情(這趟跟兒子的同志無關,所以不贅)感到困擾,失眠了。家族中人忙不迭出謀獻策,姐姐要帶張爸爸耍太極,哥哥提議他吃這吃那。其中一個侄女本來就知道阿康是同志(原來跟阿康同輩的家族成員,都知道很久了)。她擔心起來,某日喃喃說起︰阿叔不開心,不知是否又跟阿康有關?「跟阿康有什麼關係?」她的爸爸媽媽趕緊追問。於是,張爸爸的哥哥嫂嫂知道了,整個家族知道了,就連阿康的嫲嫲也知道了。這位可愛的老人家第一個反應是︰「即是像《囍宴》那樣?」

這些討論當然統統在張爸爸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。然後,張氏宗族做事了。某日,兄弟姊妹一個個「興之所至」湧上張爸爸的家裡吃飯,教他摸不着頭腦。席間,大家不曾刻意提及阿康,但阿康卻隱隱約約的一直在話題當中。他們用各自的方式,告訴張爸爸毋須介意。臨走時,哥哥說了算是最白的一句話︰「細佬,我們一家人跟從前一樣,不會有分別,我們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。你就不要不開心了。」

雖然兄弟姊妹全部誤中副車,但那樣的誤會實在太美麗了。「我只是笑,很開心,但也尷尬,不知說什麼好。我跟他說OK啦。」這個大家族裡有一種叫「心照」的氣氛,十分愜貼。

但張爸爸還是覺得,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兒子,他得親自向他的媽媽,也就是阿康的嫲嫲,匯報去。

張爸爸問他的媽媽︰你知道我最近在擔心什麼嗎?她在裝︰我不知道呀。他說︰我現在正式跟你說,你的孫兒不喜歡女孩子。她說︰哦,就這樣嗎?沒問題。她又說︰你聽過什麼叫做斷袖分桃嗎?就是兩個男人好疼對方。

張爸爸又說︰你的兒孫裡頭有個這樣的孫子,你不會不高興嗎?她說︰不會,阿康好乖,又沒害人,他有自己生活,他開心就可以了。他說︰但阿康日後沒孫兒給你抱啊﹗她笑了,指着兒子說︰你比我還封建﹗

臨走時,媽媽忽然想起︰這幾年你是靜了一點,但怎麼看起來都沒異樣?張爸爸說︰我當然不跟你說,怕你不開心嘛﹗媽媽說︰虛偽﹗

「我曾經擔心,她會像我一樣受傷,覺得這是醜事、是所謂的報應,怕她一把年紀了受不來。」張爸爸笑了,像孩子︰「原來我媽比我叻很多﹗」

「我覺得這是上帝給我的大禮物,最大的擔憂都消失了。」

壞事也會帶好東西來

張爸爸說,現在,自己跟兒子更親近了,雖然不常見面,但阿康會用WhatsApp跟爸爸通訊,偶爾失驚無神來一句︰Thinking of you(我在想你)。好甜。

還記得兩年前,兒子男友送來的禮物嗎?最近,換轉由張爸爸主動。他寄上兩大包本地產的乾果,寫明一份送給兒子,一份送給兒子的男朋友。「我打電話跟阿康說,不要吃了男友那份﹗他卡卡卡笑了,說他們已經在吃,很好味。我疼兒子,也要疼兒子喜歡的人。

「兒子是很重視愛情的人,他曾經告訴我,喜歡一個人不該理會他的性別,那時我想不通。現在我相信,同志一樣能夠真心相愛。他不是隨便的人,也不會過混亂的生活。世事難料,但日後即使他們分開,也一定有他們的原因。我會尊重他的想法。

「其實,兒子有他的生活,有喜歡的人,人家又喜歡他,他也有能力選擇去外國,得到更大的生活空間,這是他的福氣。我還想要什麼?」

今年新年,阿康可能會帶男朋友回來,張爸爸說他準備好了。「如果這次回來他住我家?……OK的,要公平嘛。女兒的男友來,也住我家。」

這條路是漫長的,有些自省是痛苦的,但是成果豐碩。

「從前像有一塊大石擋住我的前路,現在我可以告訴你,我過渡了。是搬開了石頭也好、繞路也好,總之它不再攔住我。日後即使再有困難,也是別的東西,而不是兒子的同性戀。

「我近日在想,原來在我們身上發生的所謂壞事,其實都帶來一樣好東西。我明白,事情不一定會循着我想像的方向發生,但也不代表那就不是好事。我學懂接納,學懂換個角度看。我會試着把這種態度應用在其他方面,那樣我的人生和周遭的人,也會活得更好。

「這是兒子給我的功課。」

來幫忙啊﹗

終於說完自己跟兒子的故事了,張爸爸吁一口氣,對社工說︰「我現在沒問題了,打算怎樣處置我呢?」接着暢快地笑起來。「繼續來幫忙啊﹗」社工趕緊說。

張先生說,中心裡有些年輕人跟他說,如果他們的父母也像他就好。「我不知該怎樣說才對,但我覺得爸爸媽媽一定會接受,只要你們也做好本份,不要做令他們擔心的事情。」

他現在來小組,感覺跟從前不一樣,「我覺得我是一份子,不單止是來提取力量的,我應該也能貢獻。

取一個洋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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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載明報HappyPaMa)

總覺得當爸媽的,起個千錘百煉的中文名字,便算對得起孩子了(雖然結局我們還是懶懶閒地起了兩個樂字派名字),至於英文名,我們隨兩小喜歡,從來沒有很認真,所以出了哥哥的T-rex和妹妹的每月一名。我們是透過一件美勞作品「被告之」女兒英文名字的,她用雪條棍拼出ANNA四個字母,據說還自豪地告訴老師「我可以決定自己叫什麼英文名」。但那不過是她人生中的「第一個」英文名字而已,因為Katie、Cutie、Kitty……陸續有來,每個都曇花一現。英文老師早知女兒的怪癖,每次見面都非常有興趣地問她的最新洋名。

女兒洋名每月一變

可是離開幼稚園,小學老師終於認真起來。家長日,班主任請每個孩子提供一個英文名字,否則可以代辦,大有「唔講得笑」的堅定。媽媽骨子裏也許是個服從權威的膽小鬼+十分擔心孩子被冠上「官方」英文名字,回家後,我乖乖翻了一堆名字和孩子討論,但沒有一個令我們一見傾心,我們都喜歡她那個懶懶閒的中文名。

讓外國人念女兒中文名

然後爸爸發聲了,為什麼一定要英文名?為什麼不能讓外國人也來念念女兒的中文名字?

話說回來,媽媽在國外念書時,就是用Mei Chi這名字「行走江湖」,它跟印度同學的名字比起來算簡單了,但並沒有字面看起來的易讀。我的外國朋友聽罷,有人一臉難色,也有人滿有興趣想多了解名字背後多一點(然後我抓緊機會,厚着臉皮把爸媽賦予我名字的美好,耀武揚威一番)。這樣的確帶來一點不便,因為錯讀我名字的人還真不少,需要相當彈性才能「對號入座」。而我人生中絕無僅有的花名「燒賣智」,就是因一位外籍老師而起的。猶幸來到最後,該記得名字的人,還是記住了。

有趣的是,那時我的外國朋友從沒多問一句﹕你有沒有洋名?他們從印度人和中東人等同學身上,早習慣了令人痛苦的異國名字。曾經問我洋名的人,十居其九是會說中文的華人,而且都在香港。

港人習慣稱呼洋名

老老實實,我不反對取英文名字,只差未遇上一個傾心的,也覺得沒有必要費勁地找一個。我也不認為,起了洋名就等於媚洋,沒起洋名便不可以滿世界跑——不過是一個名字罷。我只是有點害怕它成為生活必需品。

好, 就這樣決定了,Lok Yee就是Lok Yee。接下來要想想,如何「溫柔但堅定地」告訴老師。

成功方程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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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載明報HappyPaMa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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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高級會所訪問名人,一位衣裝優雅的女士來握手,然後一口氣向名人介紹自己的子女是幾優狀元、在外國名牌大學畢業了、現在是律師。我以為她跟名人是世交,後來才知他們素不認識。

在公共屋邨牽着孩子走,一位提菜的太太來搭訕︰「快開學了?邊間呀?」話匣子一開,便一輪嘴數說子女讀的名小學和名中學……最後一句,寄語我兒「畀心機讀書,第日考第一呀!」

其實我不介意在路上多聽陌生人分享當媽媽的快樂,不過,真心盼望那些快樂能更多元化一點。譬如説,「我家阿怡是巴士司機,朝朝和乘客打招呼,帶給乘客好多快樂﹗」或者,「我兒大雄是手工紥實的工匠,他做出來的衣櫃啊,用幾十年都不壞的﹗」甚至,「我家閏女專帶棄貓病貓回家照顧,直至貓兒找到可以信賴的新主人。」但可惜啊,那些讓媽媽自豪得按捺不住,一定要秀出來與路人甲乙丙分享的成就,大多跳不出這個框架︰名校和狀元,以及差不多所有以「師」字埋尾的工種。

此城對成功的定義有如孫悟空的緊箍咒般令人窒息,而且常常被誤會為「one size fits all」。大概我們都需要鬆一鬆,方能讓不同的美麗想像迸發出來。

看過一個日本廣告,命題是「誰説人生是一場馬拉松?」熒幕上,跑手在時間洪流的直路上一直奔跑,人人都希望跑得比別人快。他們相信終點只有一個,而終點處有美好未來。可是一名跑手忽然止步,他回頭問︰「 真的如此嗎?」這引起一場騷動,很多個他和她陸續偏離所謂的「正軌」,四散了。有人跑進橫街窄巷、有人跑進大山大水、有人騎機車去、跳傘去、讀書去、甚至跳到床上去……也有人努力不懈繼續跑到馬拉松原訂的終點。「終點不止一個,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可能。」

回家路上,熟稔的保安員叔叔好奇探查女兒將升讀哪間小學。他大概對答案認真思索,所以別後一會又遠遠趕上來肉緊追問︰「為什麼不讀xxx?聽聞那間出名啲勁啲喎,考不進嗎?」這種説法,我歸類為 「好心做壞事」。我不知道手上剛好提着新校服的六歲女兒,對這話有多敏感,總之我決定先站穩,握住纖纖小手,然後笑着但堅定地回答︰「不用擔心,我有信心女兒讀哪兒都不差,因為好東西在她自己裡頭。」

好心的保安員叔叔在臉上冒出好多問號,不要緊,我這話最主要其實是説給我和女兒聽的。我告訴我們自己,路是人走出來的,不只有康莊大道才配明媚風光。至於女兒的好東西和傻事妙事,抱歉啊保安員叔叔,一時三刻我還真的説不完,有機會再慢慢告訴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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